
AI 文艺复兴时代,如何成为 Renaissance Build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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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年 12 月,AWS CTO Werner Vogels 站上了他最后一次 re:Invent 演讲的舞台。
他没有发新产品。他聊了一个更大的问题:在 AI 时代,开发者到底还有没有用?
他的回答是用一整场演讲,构建了一个他称为 Renaissance Developer(文艺复兴开发者) 的框架。
这篇文章不是 keynote 笔记。我想借 Vogels 的框架,聊一个我自己更关心的问题:在 AI 文艺复兴时代,什么样的人能活得好?
每一代恐慌都一样
Vogels 开场放了一个短片:从打孔卡时代开始,每一代新工具出现,都有人喊”开发者要完了”。
COBOL 出来了——“人人都能写代码了,程序员要失业了。” 拖拽式编程出来了——“以后不用写代码了。” 云计算出来了——“工程师要被裁了。” AI 出来了——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四十年,同一句台词,换了四次道具。
但 Vogels 指出一个反复被验证的模式:每一次工具降低了”写代码”的门槛,却同时提高了”设计系统、定义问题、承担责任”的门槛。 编译器没有消灭程序员,它制造了软件架构师。云没有消灭运维,它制造了 SRE。
AI 不会消灭开发者。但它会消灭只会写代码的开发者。
文艺复兴的四个条件
Vogels 把当下类比为文艺复兴。不是随便类比——他给出了具体的映射。
文艺复兴之前是黑暗时代:瘟疫、战争、思想停滞。然后好奇心爆炸了。人们开始质疑旧的权威,重新观察自然。伽利略、哥白尼、达芬奇这些人不把”艺术”和”科学”分开,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透视、力学和美学。
更重要的是,工具在同一时期进化了:
- 铅笔降低了记录与修改的摩擦
- 消失点让平面画作有了三维深度
- 显微镜和望远镜把人类感知扩展到肉眼不可见的尺度
- 印刷术实现了知识的规模化复制
Vogels 的核心洞察是:文艺复兴成功的关键不只是伟大人物,是人物与工具的共振。 创造力和技术共同进化。
映射到今天:
旧秩序在崩塌。 传统软件开发靠分工——产品经理写需求、设计师画稿、工程师写码、QA 测试、运维部署。AI 让这套流水线开始松动。
新工具在爆发。 AI 模型、云基础设施、机器人硬件——就像文艺复兴的印刷机和显微镜,是超级扩展的”工具集”。
知识获取成本暴降。 以前学一门新语言要几个月,现在边用边学。以前做一个 MVP 要几周,现在几天。
多个黄金时代在交汇。 航天、AI、机器人、生物技术——不是单一赛道的突破,是多领域交织。任何一个领域的进步都被其他领域放大。这更像文艺复兴,而不是上一个十年的移动互联网。
四个条件全部成立。但文艺复兴也持续了两百多年。前面几十年,大多数人还在做中世纪的事情。我们现在可能就在这个阶段。
从 Developer 到 Builder
Vogels 说的是 Renaissance Developer——写代码的人。他的五个品质——好奇心、系统思维、精确沟通、所有权、博学——都很扎实。
但我认为他说小了一个级别。
AI 真正改变的不只是写代码。是整个”造东西”的过程。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工程师、运维、市场。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精通,是因为 AI 把每个领域的门槛都降到了一个人可以够到的程度。
所以我更愿意叫它 Renaissance Builder。
但 Builder 不是”什么都自己干的人”。是”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”的人。
看三个例子就清楚了。
三种判断力
Peter Steinberger 退休后用 AI 一个人做了数十个开源项目,横跨 Swift、TypeScript、Python、Rust。OpenClaw 48 小时 34,000 stars,60 天突破 157,000。一月份一个人 6600+ commits。
“From the commits, it might appear like it’s a company. But it’s not. This is one dude sitting at home having fun.”
他几乎不写代码。“I ship code I don’t read.” 他判断的是架构:几十个模块,哪些该拆成独立项目、接口怎么设计、什么样的抽象会在三个月后变成技术债。这些判断来自 13 年做 PSPDFKit 的经验——iOS、Android、Web、Server、PDF 标准、企业销售全部经历过。AI 写得出代码,写不出这种跨领域的直觉。
前阵子我发了条推,说他是 AI 文艺复兴时代的达芬奇。他本人也点了赞。
Pieter Levels 的技术栈简单得不像话——PHP、jQuery。但月入 $138K(2025 年 11 月),NomadList、RemoteOK、PhotoAI 全部一个人做。他判断的是需求:十年间做了无数项目,大部分失败了,活下来的是他最准确地读到了一群人痛点的。AI 加速了试错循环,但”试什么”这件事,AI 帮不了。
Simon Willison 用 AI 做以前”不值得做”的小工具:Datasette、llm CLI、shot-scraper… 他的判断力在选题——在无数可以做的东西里,挑出真正有人需要的。二十年跟开发者社区打交道练出的眼光。AI 能帮你一天内做出一个工具,但它不知道哪个工具值得做。
Peter 判断架构,Pieter 判断需求,Simon 判断选题。三种完全不同的判断力,AI 都执行不了。
Verification Debt:AI 时代的新型技术债
Vogels 在演讲里提出了一个概念,我认为是整场最有穿透力的:Verification Debt(验证债)。
AI 生成代码的速度远快于人理解代码的速度。代码可以”瞬间出现”,但理解和验证无法瞬间完成。这意味着系统在还没被真正理解之前,就已经接近了生产环境。
这不是一个 coding 问题,是一个 building 问题。
Renaissance Builder 一个人做十几个方向。Peter Steinberger “ship code I don’t read”。效率惊人,但验证债也在累积——你不读的代码,出了问题还是你的。
再加上 hallucination(幻觉)——模型给出看起来自信但实际错误的设计,引用不存在的 API,提出过度工程的方案——这些输出”看似合理但无现实基础”。你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执行变快了,但验证没有变快。这个落差就是验证债。
怎么还这笔债?Vogels 的答案不是”更小心”。
机制 vs 善意
Vogels 讲了一个 Amazon 早期的故事。有个供应商打包桌子老出问题,70% 退货率。所有人都”不想再发生了”。但善意没有改变任何东西。
直到他们做了”Amazon 版安灯绳”——给客服一个按钮,直接把问题商品标记为不可售,触发相关团队报警。从此这个问题消失了。
“Good intentions don’t work. Mechanisms do.”
这对 Renaissance Builder 同样成立。你不能靠”我会注意质量”来对抗 AI 幻觉。你需要机制。
Vogels 列了几种机制:
- S3 团队的 durability review:任何涉及数据持久性的变更,必须停下来系统性建模风险,列出所有威胁和防护栏
- Code review——他反而主张在 AI 时代增加人对人的 review。理由很简单:AI 可以无限快地产出代码,review 成了最关键的控制点,是把 human judgment 拉回 loop 的地方
- Andon Cord:在关键链路前挂上”紧急拉绳”,让任何人都能在发现问题时停下整条线
对一个人做产品的 Builder 来说,“机制”可能更轻量,但原则一样:
不要依赖自己的注意力,要设计流程让正确行为成为阻力最小的路径。
写完代码跑一遍测试。每次发布前过一遍 checklist。用 spec 约束 AI 的输出空间,而不是靠 vibe coding 的运气。
用规格驯服自然语言
说到约束 AI,Vogels 演讲里有一段非常实操的内容。
Kiro IDE 团队的 Clare Liguori 发现一个问题:vibe coding 的隐性成本极高。你对 AI 说”build me a web trivia game”,它会在巨大的结果空间里取一个”最可能”的点——但极大概率不是你心中那个点。然后你花大量时间让 AI “改代码”,而不是在”澄清需求”。
她的解法叫 spec-driven development:不直接让 AI 写代码,先让它输出三层结构——
- Requirements(需求):系统做什么、不做什么
- Designs(设计):架构、数据流、组件责任
- Tasks(任务):拆成可执行的小步
先在规格层迭代,直到跟你心中的 mental model 一致,再让 AI 基于规格生成代码。
Clare 说得好:“Natural language doesn’t have to mean high ambiguity.” 自然语言不必意味着高模糊。
这对 Builder 尤其重要。你一个人做产品,没有产品经理帮你写 PRD,没有 tech lead 帮你 review 架构。如果你连 AI 该干什么都没想清楚就让它动手,验证债会指数增长。
Spec 不是官僚主义。Spec 是一个人做产品时最便宜的质量保障。
系统思维:一个人更需要看全局
Vogels 用了 Yellowstone 国家公园的狼来讲系统思维。
20 世纪初,公园里的狼被移除。看上去是好事——少了捕食者,麋鹿更多了。
但实际上发生了 trophic cascade(营养级联):麋鹿太多 → 啃光植被 → 树木消失 → 河岸侵蚀 → 整个生态崩溃。2010 年重新引入狼群后,植被回归,河狸回来了,河流改变了河道。不是因为狼”直接推河”,是因为捕食者改变了整个系统的反馈回路。
映射到 Builder 的世界:每一个局部优化都在引入新的反馈回路,有些稳定系统,有些摧毁系统。
一个团队里有不同角色帮你看盲区。产品经理看需求偏移,设计师看用户体验退化,运维看系统稳定性。一个人做产品,这些反馈回路全部要你自己建。
Peter Steinberger 能一个人做几十个项目,不是因为他什么都自己盯,是因为他把系统拆成了模块化的小项目——bird、sag、gifgrep、mcporter——每个解决一个具体问题,接口清晰,互相组合。这是一种系统设计,不是一堆散乱的 side project。
Simon Willison 的路径也是一样。每个小工具都是独立的,但它们组成了一个工具生态。系统思维不一定是画架构图,有时候是选择做小的、可组合的东西,而不是一个大的、紧耦合的东西。
Vogels 推荐了 Donella Meadows 的论文 Leverage Points: Places to Intervene in a System。我也推荐。当你一个人做产品,找到杠杆点比在每个角落都投入精力重要一百倍。
“看不见的工作”
Vogels 演讲最后提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品质:对”看不见的工作”的职业自豪感。
用户不会为你的数据库优化鼓掌,不会为你的部署流水线写感谢信。他们只看到”点一下就能用”。但系统能在夜里稳定运行、故障前被提前规避、部署和回滚悄无声息——都是工程师在”没有观众时”做出的选择。
他认为这是最优秀开发者的共同特征:在没人看的时候,也把事情做到最好。
这对独立 Builder 尤其扎心。你一个人做产品,没有 code review,没有 QA 团队,没有 SRE。偷懒没人知道。但系统知道。用户最终会知道。
Renaissance Builder 的门槛不是工具。是在没人看的时候还愿意把事情做对的那份执拗。
怎么成为 Renaissance Builder
Vogels 的五个品质——好奇、系统思维、精确沟通、所有权、博学——是很好的自检清单。
但如果只能给一条建议,我会说:多做小东西。
Peter Steinberger 没有花三年做一个完美产品。他做了几十个小项目,每个解决一个具体问题,互相组合成了 OpenClaw 的生态。Simon Willison 的 Datasette、llm CLI、shot-scraper 也是同样的模式。Pieter Levels 十年间做了无数项目,大部分死了,活下来的几个养活了他。
每个小项目都是一次判断力的训练。做了才知道什么有人要,什么没人要。做了才知道哪些抽象是对的,哪些三个月后变成债。做了才有品味。
品味不是天赋。达芬奇也是从 Verrocchio 工坊的学徒开始的。品味是大量实践的副产品。
Werner Vogels 在告别演讲里穿的 T 恤印着 Metallica 的歌词:
“Trust I seek and I find in you. An open mind for a different view. And nothing else matters.”
信任、开放心态、不同视角。
文艺复兴给了我们达芬奇、伽利略、米开朗基罗。AI 文艺复兴正在给我们一种新的造东西的方式——一种一个人可以活成一支团队的方式。
这种方式正在被定义。被 Peter 这样退休后比退休前更猛的人,被 Pieter 这样用最简单的技术做到百万美元的人,被 Simon 这样把”不值得做”变成”值得做”的人。
工具在手。剩下的问题是:你愿不愿意进化?